錄像非「我見」, 是「我飛」: 彭弘智的技術魂有學
Video Is Not 'I See,' but 'I Fly': The Technics Hauntology of Hung-Chih Peng
每個概念都擁有存在與時間的特質,這正是我們在此召喚「魂有學」(hauntology)的必要。存有論(ontology)只能以驅魔與之對立,但這是一種召魂。-- Jacques Derrida
I 引言: 空拍影像、魂魄顯影
在畫面中:鏡頭緩慢的移動,飄過階梯、掠過色彩繽紛龍形的水泥建物,看到廟宇、看到水池在畫面上方靜止不動、偶爾,瞥見鳥影,卻難以辨識牠是朝地面俯衝,還是向天空升起。遠方,一座螺旋形的佛塔若隱若現。鏡頭沿著龍的脊背滑行,仿若是掃描其無盡序列的軀體。影像上下顛倒,沒有地面,我們看到階梯從龍嘴中吐出,也像是階梯被龍嘴所吞噬。在顛倒的影像中,我們看到的是一種無法落地、無根的游離影像。我們知道這是空拍機所拍攝的左營蓮池潭。配樂的調式在增、減音程之間移動,近乎全音階,無明確調性。雖然影像與聲音帶來一種「眩暈」(vertigo)的感官體驗,但這並非希區考克式的眩暈─後者來自對地面距離的迷失,奠基於「腳踏實地」的視點。而彭弘智的眩暈則無需錨定地面:它是浮懸的、飄移的、迷離的,是一種處於運動中的異象。其視覺的頻譜(spectrum)如幽靈(specter)般,在顯現與隱沒之間遊走,幽微詭譎。
這是彭弘智《未完成之作》中的一段影像場景,展現了「魂魄」的視覺性如何在錄像中浮現。事實上,在他較早的作品《正義路安魂曲》中,也曾使用空拍機影像,同樣承載著「魂」的運動影像。這回到電影(cinematography)的本義,即是「運動」(kino)的書寫(-graphy)。這些沒有人的影像,其真正的主角是「魂魄」,在天空中沈浮。當然,第一個從天空觀看的影像,來自納達爾(Nadar)乘坐熱氣球飛越巴黎的紀錄,那是一種上帝視角的凝視,是以俯瞰者之姿掌握塵世的全景。但彭弘智的魂魄凝視則是游離、失所、不斷漂移的。在人間的宗教場所之上飄動,如幽靈般揮之不去,仿彿一位自認爲「主人」的不速之客;不請自來,不願離去,如同文字遊戲中的 GUEST 與 HOST 合而為 GHOST(鬼), 糾纏不清。
II 「我看」與「我飛」的魂有學
我們知道,錄像(video)一詞源自拉丁文,原意為蘊含主詞的「我見」(I see);同樣的造字原則也可見於「我聽」的錄音(audio)。然而,在彭弘智的飛翔影像中,錄像不再只是觀看的技術,而是一種空拍機作為「魂魄」第一人稱視角的「我飛」狀態。直譯彭的影像語法,可回應影史中的格言:錄像不是我見,而是我飛。在影像史中,「我飛」最早可追溯至維托夫(Dziga Vertov)的「電影眼」(Kino-Eye)理論。值得指出的是,這裡的「眼睛」其實是機器的擬人化主體, 一種非人稱的「我」。如維托夫所言:「我是機器,我會呈現給你只有我才能看到的世界。」而錄像藝術的先驅白南准(Nam June Paik)也曾以近乎禪意的方式提出:「我見非我見,是我飛。」這些影像的格言中,始終維持著「見」、「飛」、「你」、「我」之間的主體化辯證:從視域到運動,從主詞的「我」是人還是機器,牽涉到主體與客體之間的根本關係。
然而,若回到「電影眼」的悖論,我們會發現,這裡的「我」恰恰不是作為主體的人類之「我」,而是一種脫離人類中心主義的技術存在。「我」來自於「物」的起源,是一種機器性的本體論。「飛行的眼」不是人眼的延伸,而是一個依循物自身運作邏輯的無機運動體。這一點在德勒茲(Gilles Deleuze)對維托夫(Dziga Vertov)的詮釋中被清楚指出。他強調影像運動如何與視覺中心主義決裂,使「間隙」(interval)與「蒙太奇」不再只是敘事工具,而轉化為物自身生成的運動邏輯。早在人類操作空拍機之前,攝影機就已具備非人視角, 它是一種無需主體即可飛行的技術裝置。「飛翔之眼」並不依附於觀看者,而是進入了「物」的純粹感知領域──正如班雅明所言,是一種「光學潛意識」(optical unconscious)。無論將其視為「物意識」或「無意識」,影像所展現的生機論(vitalism)都已超越人類主體的邊界。它構成了一個自我運作的系統,一種超越觀看、脫離人的「物」自動感知循環。因此,與其稱之為影像的「存有學」(ontology),不如說它更趨近於「魂有學」(hauntology), 強調機器之所見並非被動再現,而是積極生成、介入、塑形的力量。 影像不再是對世界的模仿或映照,而是意識與能量穿行其間的附身容器,如幽靈般顯現、無孔不入的全面滲透。
III 媒介即靈媒
彭弘智的魂魄影像,難道不是一種屬於無機技術與媒介的「非人」意識系統?空拍機在顛倒運作中所捕捉的「我見」影像,轉化為一種「機器 - 我」(machine-I)的飛行姿態。這種作為「非人」的魂在,凸顯了媒體與科技並非被動工具,而是積極生成「人」之外的「物宇宙」(the universe of things)。重點在於在彭的作品中帶有魂魄意識的存有,是經由後製蒙太奇的語法操作而形成,而不是他所拍攝, 這種剪輯的蒙太奇力量使得那飄忽未定的魅影得以懸浮空中,無根無所居。他的影像創作致力於生產一種由無生命的呈像機器所構成的「生命」,不是人眼所見之物,而是一種來自機器自身的影像生產,孕育出其內在的感知與意識。這種意識的生成,正是源自影像媒介的間距(interval)與剪接邏輯所構築的語法結構。正如「media」一詞本身蘊含「靈媒」(medium)的雙重意涵,彭弘智的作品始終把視聽媒介視為召喚幽靈的通靈場域 — 一種媒體即靈媒的實踐。
在彭弘智早期的作品《犬僧》(2004–2008)中,畫面裡的狗彷彿正在書寫經文。然而,這既不是犬化為僧,也不是僧變為犬開始抄經:無關莊周夢蝶的主體論。作品所構築的視覺意識來自後製中的倒帶效果:狗在吃完飼料後從畫面右側默默退場,這一動作在現實中並不會在牆上留下字跡;唯一能「出現」的,是經由反向剪輯所生成、彷彿由狗「舔寫」而出的文字。在《犬僧》的拍攝中,對狗而言,這只是單純的進食;但對觀者而言,透過「電影眼」(kino-eye)的觀看,這一動作卻被重新編碼為一場神秘的書寫儀式 ─ 一隻狗正以舌頭在牆上書寫宗教經典。這些文字宛如從「耶穌的嘴唇」(lips of Jesus)吐出,是純粹由影像機器所創造出的神聖文本, 或如黑格爾式閱讀基督教的信仰部署。 這正是媒介的靈媒效用(medium):一種影像與技術所生成的幽靈現身。正如德希達(Jacques Derrida)的概念:幽靈並非不存在,而是以「總是已然缺席」(always already absent)的方式存在。因此, 彭弘智作品中的「魂有學」,在此體現為一種技術主體的召喚,有如上身之魂──讓僧侶之靈,透過後製剪輯與媒體幻術,附身於狗的肉身之中。這是一種只有在錄像中才能發生的「我見」,構成了真正的「電影本質」。這不在於拍攝內容本身,而在於經由媒體化(mediation)所再生出的感知與意識 ─ 一種嶄新的「認識論的跳躍」(epistemological jump),亦或是一條德勒茲式的「飛越之線」(line of flight)。在彭弘智的作品中,錄像成為技術主體的建構機制,是一種讓技術與幻術、靈性與物性交錯運作的詩學裝置。《犬僧》不只是關於一隻狗,也不僅是一段由藝術家操演的行為錄像,而是一種來自技術本體的誕生的「純」影像現場 ─ 一種德希達式的技術「插異」(différance):一種非人機器對語言、宗教與觀看制度的再寫與顛覆,如同將倒帶的字母 DOG,反轉為 GOD, 中間的關係只存在純粹的形式意義。
IV 完成《未完成之作》的媒體降靈術
彭弘智的《未完成之作》聚焦於三位早逝的劇場工作者 ─ 田啟元(1964–1996)、陳明才(1961–2003)、周逸昌(1948–2016)─ 試圖為他們各自未竟的創作提供一種延續或完成。然而,影片的言說結構展現出多重維度的「間隙」,框構於各種形式的對話之中:包括人與人之間的對話、人與魂的對話,乃至於靈魂與靈魂之間處於語言之外的交流狀態。錄像中的聲音與畫面利用轉譯作為音像文本的產出,創造出利用靈媒多方連結的文本, 是一種「觸腕思維」(tentacular thinking)。彭弘智的媒體語言,恰如「翻譯即叛徒」的角色典範,他將這三個維度的對話轉化為《未完成之作》的完成形式 ─ 一種人與魂魄之間的共創協作。透過媒體的靈媒化處理,作品建構出一個召喚亡靈、接收語言與前語言記憶的感應場域,使亡者之聲得以穿越時空,重新被編碼為一種鬼魅光譜(spectral spectrum)。錄像、剪接、聲音與表演交織成一種「電影眼/我」與亡者共寫的結構: 這不是為亡者書寫,而是與其共構,一種不屬於此世的創作形式。其「魂魄的現實」必須經由媒體的擬實(virtual)能力來完成,以貫通人間與冥界之間的「跨」感知。「魂有學」結構,亦因英年早逝藝術家的幽靈在場而得以深化。他們的作品未竟,時間未滿;而影像中所出現的重複、斷裂與未完成的「間隙」,顯現在彭弘智所布置的影音結構中,成為了為這些中斷生命的魂魄的印記, 一如神奇書的書寫, 在混亂、交錯、不可辨識的印痕筆跡所顯示的潛意識。 唯有透過這樣一種「可以附身」於媒體本體的技術存在,這種魂魄的存有才得以被降靈 ─ 靈魂會再次出現於現場,寄居於技術媒介靈媒之間,以延宕與錯置的差/插異(différance)方式回返,靜待被觀看、再訪的契機。
在彭弘智的作品中,影像的重複與循環播放,並非單純的錄像裝置安排,而是建構在魂魄於顯現與消逝之間不斷縈繞的結構之上。這種循環播放本身,即化為魂的反覆現身之場域,也成為一種具有本體論意涵的召喚儀式。這也說明了為何在影片結尾,藝術家那位「總是已然缺席」的母親,並非作為被哀悼或回憶的對象出現,而是以亡靈之形式重返——透過影像進行降靈與附身的實踐,完成了她在生前無法實現的慾望:對孩子的照料與凝視。這靈媒化的魂魄最終著陸,身體地爬行於龍嘴吞噬的階梯之上。這一幕,如同一個母親版本的《哈姆雷特》(Hamlet),構成了一種「魂有存有」的具體顯影,一種不再是象徵性、而是影像本體(imago)的在場。這種蛻變的現身不再是線性的敘事邏輯,而是結構性的同義反覆(tautology)與差異軌跡的並置 — 「同一的書寫」與「異質的運動」在此共構。影像的迴圈、延宕與拒絕終結,而是感知與體驗的魂有存在;亦即,一種唯有透過技術與媒體之介入,才能被身體化(embodied)顯現。
V 小結:藝術技術的魂有學
近年來關於技術與科技的本體論討論,往往仍回返於海德格(Martin Heidegger)的論述系統,將科技與藝術視為一種「生成」(poiesis)的詩學裝置。這類論述經常引入其關鍵術語「框架」(Die Gestell),企圖揭示技術如何開啟或遮蔽存有。然而,這些討論多半仍傾向於將「宇宙技術」(cosmotechnics)視為延續存有本體論的可能路徑;而非通往基進差異——即德希達(Jacques Derrida)所說的「插異」(différance)。在當代藝術日益強調分歧與叉出的創造力之際,我們更需警覺:藝術與技術的關係不應被簡化為存有之下的同構結構。我們不應將藝術納入存有的意義秩序之中,因為存有學總是傾向驅魔(exorcism),而藝術則召喚魅化(enchantment)。因此,有必要思考一種關於「技術魂有學」(technics hauntology),從而重新開啟詩學本體的可能與不可能。
所有的飛越,必須降臨地上人間。 這是一種的降靈的視覺形式:飛行在空中、蠕動在地上,時間結構是無所指的座標, 是暫時、也是永恆。這種觀看不再依賴感知者的主體性,而是一種「沒有感知者的感知」,其中攝影機成為世界的主動代理,將運動影像組裝為新的本體狀態。他使用無人機攝影機實踐並擴展了維托夫所提出的「電影我眼」(kino-eye-I)概念,既字面化也精神化,使得影片本體本身成為抗拒結束的存在。這樣的影像邏輯,在展場中成為雕塑裝置的一部分。 展場中量體化,成為一面會飛的牆板,其往復運動構成一種光與暗、白與黑之間的節奏性交替,如同阿飄的「鬼打牆」,將觀者置入一種游移與擾動的空間感知中。在另一房間,一座 1970年代風格的吊燈如同七爺八爺的腳步擺動,成為儀式化的機械裝置。這不僅是視覺效果,更是一場空間的轉換儀式— 一個讓觀看進入另類時空狀態的過渡通道。這道會飛的牆面,是被附身的媒介,是閃爍、懸置的裝置, 扮演著靈媒角色,召喚往事與亡者,讓觀看者置身於生死、陰陽、光影未定的魅影之中。
影片的無盡循環與抵抗終結,雕塑裝置重複的來與去, 構成「魂有存在」(hauntological being)能被體驗的方式。這種幽靈般的結構由那些早逝的藝術家 — 母親與三位劇作家 — 的未竟之作所強化。他們生與死的界線被撤銷,沒有終結的時間僅能以未完成的、語意糾結的影像循環作為言說的場域。這些無法接合的空景、斷裂的節點與欲言又止的靜默等等的「空白間隙」,正是「魂有學」的原初場景,只能透過「我飛」的錄像 — 一種擁有自主性的技術被觀看 — 得以顯影。彭弘智的作品不是鬧鬼的藝術,而是藝術在鬧鬼, 更是對「錄像」與「我見」的技術本體回應:一場在影像與靈媒之間的詩學對話,在每秒29.97格畫面間隙中,與總是在過去缺席的母親反覆重逢,讓她以亡靈的幻影回返、重現、再訪與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