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吠火⾞年代裡—彭弘智「狗東⻄」裝置藝術
陸⽟芙
⼀九六九年出⽣的彭弘智，吊上六〇年代的⾞尾，在他創作的⼼態上，其實更傾向於七〇年代出⽣的⼀代。今年威尼斯雙年展各國國家館的代表部隊，幾乎以六〇年代出⽣者為主軸，換⾔之，卅⾄四⼗歲是重要的指標。當然，同樣的年齡指標在台灣未必是同樣的意義，但是，台灣六〇年代出⽣的⼀代藝術家對當代藝術⽽⾔（包括⼀些五〇年代末期出⽣的藝術家），卻確實構成某些路線上指標性的轉換點。他們對學院派的美術教育有比較蓄意的叛離動作，對材質的使⽤充滿企圖⼼，把使⽤複合媒材的創作路線，看做是與傳統斷絕的⼀種前衛藝術⾰命。不論在哪個領域裡，他們對推翻前朝的⼼勃勃，⽽且權⼒的慾望正盛。所以六〇年代的藝術家對複合媒材的物質感，背後有時隱藏著權謀的動⼒⽽不⾃覺，和七〇年代藝術家對物質只是比較單純的「戀物癖」畢竟還是有別的。
七〇年代以後出⽣的台灣藝術家，從⼩⽣活裡的物質供應比他們的前輩更豐富⽽多元，對物質⾃然擁有強烈的佔有慾望，因此也容易耽溺在物慾的享樂主義之中。⾄少，物質的滿⾜，是那⼀代不論哪個領域普遍執迷於戀物慾望所形成的主要追求動⼒。七〇年代以後出⽣的⼀代，對於物質的敏感度較⾼，但是也更容易喜新厭舊。他們在媒材上所做的多樣性幾化，並非出⾃於對傳統形式或權⼒機制的反抗和叛離，⽽是因為個⼈品味上的實際需要。所以，從彭弘智處理媒材的態度看來，他更像是七〇年代出⽣的⼀代。
⼀九九⼆年彭弘智從師⼤美術系畢業以後，赴美國舊⾦⼭藝術學院獲得碩⼠學位，也曾得到「SOCA新⼈獎」、「巴黎⼤獎」及其他縣市美展的獎項，在他的那⼀輩的年輕藝術家之中，算是很活躍，也比較成功的⼀位。這種經營藝術⽣涯的模式，透過留學、參加比賽參與替代空間的運作，⽽漸進式地獲取進入主流的⾨徑，是早先五〇、六〇年代出⽣⼀輩比較熟悉、擅長的，在彭弘智⾝上看來，⼀切都發⽣得很⾃然。他的創作形式卻⼜很輕鬆地把他的年齡層屬性更往下降，反⽽跟下⼀代虛無、散漫、⾃戀的那⼀輩聯結在⼀起。這種在⼤時代環境背景下所產⽣的「界⾯」⾝分，對他的藝術創作⽽⾔，也潛移默化發⽣某種程度上的影響和特殊的意義。
⾃從⼀九九七年彭弘智⾸度在伊通公園展出「有關玩具和藝術」，時隔四年再度在伊通個展，可以看到他在使⽤媒材⽅⾯的進化程度。這次定名爲「狗東⻄」（Dog Matters）的個展包涵了兩組不同⽅向的作品，⼀組是「Little Danny」的⼤型玩具裝置，⼀隻⽀架組裝的⼤狗，⾝上綴滿六百六⼗隻⼩玩具狗，因為裝有感應器，所以只要⼈⼀走近，所有⼩狗就會搖擢和⼀起叫吠。這件作品和樓上的「⾯對⾯」五件⼀組的狗吠影像裝置，兩者從意象的表現⽅⾯來看，其實沒有什麼關聯，唯⼀可以找到的線索是「入侵者」與「集體防衛」的互動關係。在「Little Danny」裡，觀眾是「入侵者」，六百六⼗隻⼩狗為了「集體防衛」⽽同聲齊吠；在「⾯對⾯」的五隻玻璃纖維殘⾯狗群裡，殘⾯狗才是「入侵者」，觀者透過狗眼部位的LCD⼩螢幕，才看得到流浪狗收容所裡的群⽝⾒到這名入侵者時「集體防衛」式的狂吠。
在「狗東⻄」的整體呈現效果上，其實玩了⼀次⼈、狗⾓⾊互置的遊戲。「狗東⻄」是狗仔正傳，狗的誌記。⼈們以往習於從⼈的經驗、⼈的視野，看狗世界，以爲狗兒是⼈的忠僕。其實在狗世界裡，狗有⾃⼰的族群結構、社會關係，不是⼈類所能參與的。即使將家⽝馴養成可愛的寵物，有⼀天牠⼀旦回歸到狗世界中，牠仍需遵循牠們社會的法則，⼈類主⼈的主權根本無法延伸到動物族群的社會裡。
彭弘智對狗東⻄的興趣，是從他⼀九九九年的作品〈⼩⽩》開始，他從狗與⼈類的互動關係中，醞釀出這⼀系列作品。全⾝⿊斑點的⼀〇⼀忠狗，⼤家都還記憶猶新，顯然彭弘智的「Little Danny」是電影版的續集。他認爲狗搖尾巴的速度及頻率的美感，和⼈類搖扇⼦的速度及頻率的美感相接近，所以他在創作⾃述中表示：「美感及頻率相同的事物應該相聚？是因爲我們⼼理上需要⼀對眼睛不斷地注視，使我們看起來更像明星？是因爲我們要某些程度上的满⾜控制的慾望，所以需要⼀個發號施令的對象，反之亦然？」
⼤幅「衣錦還鄉」的彩⾊照⽚以及錄影帶，爲「⾯對⾯」殘⾯狗群做了最佳的詮釋註腳。被彭弘智刻意打扮穿上⽩底⿊點外衣頭罩的狗兒，被放到收養流浪狗之家，引起劇烈的騷動，看到長得像「外星狗」⼀樣的入侵者，使得原來是「地頭狗」的那一群，當然倉皇、緊張和抓狂起來。彭弘智把針孔攝影機裝在狗兒前額，靠近眼部的位置，拍攝下來對⽅狂吠的姿態。所以，當觀者透過「⾯對⾯」五隻殘⾯狗的狗眼位置，所看到的，其實正是這五頭玻璃纖維狗，或在照⽚、錄影帶中穿了⾃底⿊點外衣頭罩的狗兒們所看到的世界。這五隻素⽩的玻璃纖維雕塑狗，很可惜未與「Little Danny」的卡通造形聯結起來，⽽且為何「⾯對⾯」幾隻狗的殘⾯結構，也缺少具體的理由，還是純屬造形上趣味變化的嗎？
彭弘智近年來在聲光互動的裝置藝術⽅⾯戮⼒良多，這類刺激感官的藝術實驗，在全球都是⽅興未艾的領域。彭弘智確實抓到了時尚的訊息，也選擇了⼀條寬闊的創作道路，也看到他在實驗的過程中，⼀些最基本的問題，例如材料經費是否充裕？技術⽀援是否成熟？這類問題，對其他的創作者⽽⾔亦然，要開發⼈體各種感官⽅⾯的藝術實驗，未來和科技必是密切相關的，如何形成跨領域的⽀援系統，和科技產業的贊助，都是作品「質」的重要條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