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糖衣裡的黑色童話─彭弘智個展「兩百年」
文 / 秦雅君

當突然被問及有關身份認同的問題時,彭弘智直覺地表示自己應該是個「國際主義者」吧,然而在經過針對此一主題的往返討論之後,他認為「個人主義者」可能是一個更為正確的表述。而無論是國際主義或是個人主義,我想彭弘智更想表達是,他不是一個有特定民族認同的民族主義者,這一點既反映在他樂於行旅與居住在不同國家的行為上,也反映在他近期創作據以發展的語境裡。

彭弘智即將於2009年2月於「伊通公園」發表的個展——「兩百年」,以其展出中的作品《兩百年》為名。這件作品源起於彭弘智在ROBERT ALTMAN 1975年的電影《NASHVILLE》中所聽到的一首愛國歌曲。電影一開場,一位打扮成牛仔的歌手唱著這首《Two Hundred Years》,其中的兩句歌詞不斷重複著:「我們必需做出正確的決定,再強盛她兩百年」。歌詞內容敘述的是美國建國的艱辛歷程,以及召喚後世子孫必須在先祖的榮耀之下,做出正確的決定,好讓這偉大的民族,再強盛她兩百年。

當時已經在美國生活一段時間的彭弘智,對其民族意識的高張感受很強烈,然而在九一一事件之後,美國國力的衰弱愈趨明顯,相對之下的是中國影響力的持續攀升,此時此刻聽到這首歌曲,尤其有一種特殊的感受。同一時期,彭弘智也因種種考量,從紐約移居至北京,原僅止於意識上的體會,於此接合上了真實的體驗,他覺得,這兩個地區之間的消長關係,似乎正可以藉由這首歌曲的轉譯,巧妙地再現。

彭弘智的《兩百年》乍看是一支風格特殊的MV,對比鮮明的黑白畫面裡一位男歌手(小河)的臉幾乎佔滿了整個螢幕,表情嚴肅而堅定地唱著:「我奶奶那輩為紅軍/納過鞋底/我爺爺失去一條腿/他獎章挂胸前/我爸爸隨?彭老總/在朝?打美國佬/我們必需做出正确的決定/再?盛她兩百年……」影片中右方列出了歌曲的中文歌詞,左方則列出了中文歌詞的英譯。

今日的中國,正處於一個快速崛起的年代,就像這首將近三十年前的英文歌曲裡的情境一般,彭弘智將原來的英文歌詞,換上了中國的歷史情境,讓這首在美國聽來已顯過時的老調,瞬間轉化成一連串愛國意識的召喚,只不過是,中國的。透過一首歌曲的轉譯,《兩百年》呈現出時空變異的快速與無情,美國還來不及再強盛個兩百年,已需面臨中國龐大經濟力排山倒海而來,而可能也想繼續強盛下去的中國,又會遭遇何種歷史命運?

對於一般觀眾而言,初始看到這件作品的理解與判斷,將會是一件有趣的事,在不同的文化定見之下,或許將獲致截然不同的感受。試想一個來自美國的、中國的,又或者是台灣的觀眾,在自身的歷史經驗與意識型態之下,分別在這件作品裡,會接收到什麼訊息?影片中所並列的中文歌詞的英譯,有點像是一個很黑的玩笑,因為重新回復到英文語境的這個文本,敘述的已是一個他者的觀點與歷史。

個展中的另一件作品《法福遇難記》,也是源自一個既存的文本,那是一集巴勒斯坦阿克薩電視台(隸屬阿瑪斯組織)所播出的兒童節目,影片中的主角是一個扮成米老鼠造型的男孩法福,他的祖父在臨終前交付給他一份文件與鑰匙,囑咐他務必要收復祖先的土地,後來法福因不願將祖父託付之物交給以色列人,而被暴力毆打致死,影片最終,擔任主持人的小女孩,在娓娓道出法福悲慘的命運之餘,也提醒所有小朋友莫忘法福是為了保衛祖先神聖的土地而犧牲,而奪去他生命的正是那些已謀殺了無數無辜生命的罪犯。

初次看到這支影片的內容實在有些驚詫,很難想像諸如民族衝突或復仇使命這類題材,就這麼赤裸裸地被放在兒童節目裡,其藉由一個資本主義的文化象徵來扮演民族使命的傳承者,而另一個小主持人則是熟練地使用那些與其年齡並不相稱的修辭,種種看來十分突兀的景象,令人不禁發噱。覺得可笑的關鍵在於它的不合時宜,而不合時宜的判斷卻是出自我們的經驗背景,不過如果認真追索下去,成長在台灣的五六年級生,應該也曾經一再被灌輸過以中華文化作為國族認同、或我們肩負著反攻大陸解救苦難同胞的使命等等「正確」的意識,而在還不具備思辨能力的成長階段裡,我們對於這些內容或也從不曾懷疑。

在現代社會中,意識型態已普遍成為操控思想的絕佳工具,上至國家統治的需求,下至消費心理的掌握,其無所不在,而影像、網路等科技媒介的成熟發展,更為其建構了完美的傳播環境,兩者相生相倚,攜手並進地探入每一個可能攻陷的領域中。當我們看到頂著米老鼠造型的法福因而失笑,其實反映出的是我們作為一個他者的現實,以及我們自身亦可能被視為奇觀的可能。

彭弘智表示,這些作品主要都圍繞在意識型態這個主題上,意識型態如何被操作?媒體在其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?以及藉由意識型態的操作如何達到政治目的?在這其中,他並無立場也沒有判斷,只是希望在理性的態度下,將這些內容以美學的方式表現出來。

接受訪談時,個展的作品尚在進行中,計畫中的《法福遇難記》,除了直接採用上述兒童節目的影片之外,由於影片中只概略地交代法福被暴力毆打致死,並沒有太多實際的畫面呈現出這個情節,彭弘智打算另行拍攝一段這個經過,片中的法福(米老鼠)與以色列人會用中國功夫的招式打鬥,至於武打動作上的設計,他則打算從成龍的電影裡面找尋靈感。

無論是《兩百年》或是《法福遇難記》,其涉及的主題都相當嚴肅,也十分沈重,不過彭弘智的作品多半帶有一點戲謔的成分,如《法福遇難記》裡面所採用的兒童節目本身,就已經具備了「好笑」的條件,而他打算延續拍攝的影片,聽來也頗有港式喜劇的效果。這些形式上的戲謔和幽默,其實頗有糖衣的效果,色彩美麗又容易入口,讓人在無預警的情境下吞服下那些苦澀的內容。

當代藝術的創作,在終於呈現於觀眾眼前的那一刻之前,永遠處於不確定的狀態(即便展出之後也許還是),這使得上面所陳述的一切,也可能只是一場暫時且開放的想像,其將在觀眾一步步逼視的過程中,漸漸成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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